1996年的那个金秋,十二岁的我进入放马场中学念书。那时,学校的校门还是朝东边开的。一座颇为气派的铁门,门楣上有本地乡贤周志纯先生的鎏金大字——黄梅县停前镇中学。能进入这样的学校读书,对于一个刚刚在几间破屋的村小完成小学教育的懵懂少年而言,无疑充满了期待和想象。

中学校园自然有许多新鲜的样貌。首先当然是那一排三层楼高的教学楼,以及掩映其中的高大的法国梧桐。在学校大门附近,有一排供老师们居住的青砖瓦房,其中有一两家还兼作小商店,卖些零食、文具、日杂之类的小商品。有好几次,我走进去买东西,碰到一个梳着大背头,脚穿宽口黑布鞋,手里拿着玻璃茶杯的老先生。由于经常见他在校园里如同闲云野鹤般散步,我猜测他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师。在我看来,这样的老师与乡下卷起裤脚教书的民办老师不能同日而语,用老家的习惯说法,他是真正称得上“先生”的这一类人。又有一次,我惊奇地发现,我们一年级一班的男生蔡浩洁同学竟然也从那家商店里走进走出——就像是自己的家一样。这让我十分困惑。我寻思,也许蔡浩洁是这家人的亲戚吧?

由于是住校,晚上又要上自习,我们一天到晚都待在学校里,许多小道消息很快就传递蔓延开来。一天晚上,宿舍熄灯后,一个名叫刘成的男生仍旧不消停,嘴里叽里呱啦地嚷个不停。这时,宿舍外的走廊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接着又有人用手电筒晃了几下,刘成以为是巡夜的老师来了,赶紧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等到脚步声消停了,见没人走近宿舍窗前,他又故态复萌起来。这时,窗外的路灯旁出现了一个黑影,接着又听到一两声咳嗽声,我从上铺微微抬起头朝外一望,原来是那位大背头老先生。他不动声色地站在了窗外。我赶紧踢了相邻床铺的刘成一脚,但他却没有及时收到我的信号,自顾自地说了一声:“莫怕,老师们早就回家看电视享福去了,谁还来这里捞!”他用了一个方言说法“捞”——无事到处逛的意思,且又怪腔怪调。一落音,原本屏息无声的室友们就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逐渐走远了。刘成又像个吊颈鬼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吐着舌头说:“蔡老师吓死我了,明天我要找蔡浩洁算账!”

哦,我明白了一半,原来我经常看到的这位大背头老师姓蔡。可另外半句又让我迷糊了,我踢了刘成一脚:“你找蔡浩洁做什么?”

明白了蔡老师和蔡浩洁的父子关系,我就对蔡老师越发好奇起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从蔡浩洁和他的小学同学李康那里逐渐得知了一些信息,心里的一些疑团慢慢解开了。首先,蔡老师的确是蔡浩洁的爸爸。因为他们家一开始生了四个女儿,最后才生下蔡浩洁这么一个儿子,属于老来得子。其次,外貌儒雅的蔡老师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擅长之乎者也的语文老师,而是一名教初三的资深数学老师。这点我倒在蔡浩洁的身上得到了一些印证。因为他是个有点偏科的学生,做数学题极快,难题难不倒,但英语和语文成绩却似乎差强人意。不过,那时的孩子都是放养的,尽管蔡浩洁有较好的家庭环境,也没有见过蔡老师三天两头找老师给他补习,他也没有养成什么骄纵的生活习惯,像任何一个普通男生一样,喜欢打乒乓球,喜欢跟我们这些座位离得较近的男生嘻嘻哈哈地打趣,做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每天过得快活极了。当蔡老师以同学爸爸的身份再次出现在我们的视线的时候,不免就成了我们日常谈资。记得一天早上做早操的时候,我们望见在身穿白色无袖汗褡的蔡老师立在操场东头的健身双杠边,双臂迅速上杠,双腿紧绷,身体笔直,一口气做了七八个全身支撑摆动,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把我们看惊呆了。回头,我们看到蔡浩洁做操的一招一式像猫伸懒腰一样,就笑话他:“你看你老爹那么厉害,你怎么就那么逊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蔡老师和我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多的交集。我走进他家的商店买东西的时候,从没有见过他在卖东西。也许他每天脑子在想各种复杂的数学题吧,我想。想不到的是,到了初二年级,蔡老师竟然成了我们班的数学老师,而且还担任班主任!对这个变化感到不适应的要属蔡浩洁同学了。以往,他在课堂上喜欢做些小动作;现在,他爸爸上课时两眼盯着他,他自然会觉得不自在,小动作就收敛了许多。说句公道话,蔡老师对儿子和学生的分寸拿捏得十分到位。在我们看来,他几乎没有在课堂上表现出任何对蔡浩洁的偏爱或照顾。他甚至极少点儿子的名让他回答问题。他也从不忽视成绩差的学生。他讲课的条理极为清晰,板书又极其工整,从不含含糊糊,从不拖泥带水,从不故作高深,能让基础差的学生听得明白,学得进去。

在这里,又不得不提那个淘气鬼刘成。这个来自外乡的家伙,据说父亲是在某山区乡政府上班,是吃公家饭的。刘成娇生惯养,养了一身的“匪气”。说脏话、挑逗女同学、上课睡觉、不做作业、破坏纪律……坏毛病一大堆。蔡老师做了班主任以后,首先就给刘成来了个下马威。他先是讲清楚规矩,晓之以理,若再当成耳边风,他也会毫不留情面。在那个时候,适当的惩教十分常见,而且也是合乎情理的。有好几次,刘成在自习时破坏纪律,被蔡老师或者科办老师“请”出了教室,站在走廊上反省。除了“硬手段”,蔡老师更重视“软方法”,他用春风化雨的方式让学生悟道理,明是非。每天傍晚,晚自习之前的半个小时是学校的“读报时间”。这个时间段,蔡老师就会给我们讲述他的人生故事,分享一些蕴含了哲理的小掌故,我们听得津津有味,开阔了眼界,也受到了教益。尤其是,他的故事是用地道的黄梅腔来讲述,许多俏皮的土话让我们听起来忍俊不禁。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我头一次听到黄梅俗语“骑马没遇见亲家,骑牛遇见了亲家”时他那富有喜感的演绎场景。

在二年级的学校生活中,蔡老师和我之间的一件小事一直印刻在我的记忆里。小学升初中的时候,我是以全镇第一名的成绩考进这所中学的,也许因为先入为主,一进学校,班主任潘老师就安排我当了班长。说来惭愧,到了第一学期头一次期中考试,我的成绩就跌到了年级第十名。可以想象,在小学一路走来顺风顺水的我,面对学习上巨大挫折时,我是多么的抑郁。在泥土里摸爬的父母越是念经似地把“成绩”挂在嘴上,我的内疚和自卑就越深。没有一个人知道,在那段时间我过得多么不开心;也没有一个老师找我谈话,开导一个承受巨大心理压力的学生。蔡老师接手的那个学期,我的成绩已经滑出了尖子生的范畴了。班长的名头还保留着。有一天晚上自习时,蔡老师把我叫到走廊。他梳着纹丝不乱的大背头,用和蔼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我突然有点儿紧张起来,生怕他对我说:“我看了你以前入学的成绩,你怎么搞的……”就在我惴惴不安之时,他开口了:“我是想跟你说,给你换个职务,你不做班长,做学习委员。你觉得怎么样?”他的口吻带着商量的意味,仿佛我的意见非常重要一样。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头一下子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其实,我正巴不得不再当班长了,因为班长已经成为压碎我脆弱自尊心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不想背负跟自己的学习成绩不相称的名头。“我没意见。”我低声说。“不是把你的‘官’罢了,”他又解释道,“而是因为你做学习委员更合适。班长的角色更多的是团结同学,把班级管理起来。”“我晓得,我愿意。”我望着蔡老师的充满慈爱的眼睛又说了一遍。也许他看出我是在说心里话,他朝我会意一笑,用手捂着嘴咳嗽几声,鼓励我道:“初中才过了一年,你会慢慢适应,成绩会稳步上升的。”我觉得心头一暖,咬紧嘴唇,竟然一时慌乱得忘了说一声“谢谢!”

第二天,按照蔡老师的安排,来自另外一所停办的学校——停前中学插班生中的高个子何同学成了班长。事实证明,蔡老师十分有眼光,这名班长富有责任心、集体主义思想强,愿意为班集体奉献,是当班长的不二人选。就连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刘成,也变得收敛了许多。我没有了当班长的压力,一心扑到学习上,学习成绩竟然也进步不小。记得初二结束的期末考试,我考取了班级第二名的好成绩,这与蔡老师的鼓励是分不开的。

到了初三,由于学校的统一安排,蔡老师又不教我们了,这让我感到十分突然和遗憾。我和蔡浩洁分到了重点班,而蔡老师却去了普通班做数学老师。初三学习非常忙碌,我也一直没有更多机会与蔡老师交往。偶尔在楼梯间碰到了正在缓缓拾级而上的他,我叫声“蔡老师”,又匆匆地跑开了。回过头来,望着他熟悉的背影,我脑海里又蹦出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学校安排蔡老师去教普通班呢?难道是因为他教得不够好吗?若干年后,我向蔡浩洁同学提起这个问题,慢慢才想明白。当时,他已经年过半百,一方面是不想再跟年轻老师竞争出彩的机会,那些重点班的老师大部分都是他以前的学生;另外一方面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也有限。其实,在他青壮年的时候,可是全校数一数二的教学骨干,全镇第一个考上黄冈中学的学生就是他一手栽培的。换个角度来说,正因为普通班的学生成绩相对较差,才更需要一位讲课有方法、不急不躁的好老师吧?

光阴的故事就在那一棵棵梧桐树的浓荫下匆匆翻过一页又一页。从1999年毕业离开放马场中学,到七年后我大学毕业的那年春节,我才又一次见到了蔡老师。那年正月,我和李康、祝涛三人骑着摩托车风风火火地来到了蔡老师家——既是会会老同学蔡浩洁,也是看望蔡老师。那时的蔡老师刚刚退休一两年,依旧是精神矍铄,说话富有节奏的旧时模样。他见了我们,不再把我们看作懵懂少年,而是作为成年客人相待。他热情地给我们敬烟,陪我们喝茶聊天,讲述当年共同记忆中的校园生活。那天中午,在蔡老师的老家堂屋,热情的蔡师娘为我们张罗了一大桌美味的黄梅土菜,我们生平头一次在老师面前端起倒入白酒的酒泡。

酒桌上,我们三个学生又一次回到了当年课堂上蔡老师面对学生谈笑风生的场景。从他的讲述中,我们知晓了蔡老师更多的人生阅历。他出生于上世纪四十年代中期,自小在读书上就极有天赋,不负众望考上了黄梅一中,成为全家的希望。可还未等到毕业,造化弄人,高考取消,他只好负笈回乡。为了养家糊口,他做过民办老师,做过农民,吃了许多苦。他天性聪明,琴棋书画,样样都学,样样都学得好。他帮同村老人画过像,也画他自己的奶奶,还画过领袖,无不栩栩如生。他爱音乐,五线谱拿来就能哼唱。他爱看书买书,书柜里的藏书足足有好几百册,随便翻开一本,扉页必定写着“蔡利华某日购于某地留念”等字样……等恢复高考时,尽管他一肚子学识还在,只可惜早有家庭拖累,第三个女儿都出世了。由于自己没有圆大学梦,他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家里能走出个大学生,自己能教出许多大学生……退休后的蔡老师酷爱古诗词和楹联创作,他创作了好些富有文采而平仄工整的诗词联句,数十篇佳作被收纳进各种版本的古诗词选集。当读到他的 “十一”诗:“一杨一石一村夫,一片痴心一自娱,一句斑鸠一声笑,一竿一日一鱼无”时,颇以文学才华自负的我自叹弗如。按照中国文人传统来看,他就是一位学得通透、活得通透的乡野儒生。

三杯酒下肚,蔡老师面庞酡红,气色自若。他频频举起酒杯,用那一贯充满磁性的果断干脆的声调劝起了我们这些即将步入社会的年轻人:“都是大学生了,扭扭捏捏,喝点酒怕什么?!”

作者简介:郝周,男,1984年生,湖北黄梅人,中国作协会员,现居深圳。出版《偷剧本的学徒》《牛背上的白鹭鸟》《白禾》《石头花》等小说10多部。先后获得优秀儿童文学出版工程、曹文轩儿童文学奖、广东十大好童书奖、深圳青年文学奖、“读友杯”优秀短篇小说奖(两次)、俄罗斯图书印象奖等奖项。《偷剧本的学徒》被翻译为英文。《白禾》被改编为广西学前儿童壮汉双语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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